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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另一個世界依然唱歌

時間:2018-07-06 來源:admin 點擊:

  作為一個妻子,結婚三十二年來,她第一次在內里換上丈夫買的淺紫色的蕾絲嵌邊的文胸,上路了。看慣了平日里媽媽不修邊幅的樣子,女兒驚嘆道:“媽媽真美!”
  
  作為一本全國主要詩歌刊物的負責人,每天上班,她總會在接她的“帕薩特”前駐足片刻,使勁掂一掂塞滿文件和詩稿的大書包,伸進半條胳膊去,在包底掏啊掏,抓出滿滿一把貓糧,彎身撒向等在矮灌木叢下的幾只流浪貓,然后躬身進車,略帶歉意地對司機說:“走吧,別遲到了。”
  
  作為一個女兒,她帶著無限的歉疚和遺憾走了,因為她知道此一去山高水遠,再不能回來給年高九旬的愛父熬粥煎蛋了。
  
  作為一個詩人,她一股腦兒帶走了無數奇特的感受、出人意料的想象、跳躍的字詞和美的意蘊,匆匆、匆匆地趕到另一個世界去歌唱。
  
  她沒想到會走得如此匆忙,匆忙得來不及和這個世界說聲告別,和親人們說聲告別。她太熱愛這個世界,她喜愛藍天、樹林,喜愛小鳥、小魚、白兔和狐貍,喜愛集郵票、找石頭、看星星、收古董……走過了六十多年的風雨歲月,她仍然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如初的好奇和新鮮感。
  
  對自然和生命的摯愛催生并浸潤著她的詩句。小雨1971年開始寫詩。那時十八九歲的李小雨在部隊衛生隊搞化驗。衛生隊經常進山采藥,采藥時住在老鄉家里,條件很艱苦。但她卻覺得,在山上把自己的生命和大自然融為一體,艱辛卻非常快樂。于是有感而發,寫下了第一組詩《盤山采藥》。她曾這樣描述對世界和生命的感受:我喜歡赤腳走路,脫下鞋襪,把雙腳插入土地。呵,無論是田埂還是沙丘,無論是淺溪還是積葉,土漫過腳背,那一瞬間叉開十趾的感覺,松軟、濕潤、冰涼、溫暖,沉沉地拔不出腳來,自由得不知所措。此時天是高的,地是遠的,天地間只有一雙腳在走動,無聲無息,飄飄搖搖,仿佛是泥土里的一只小蟲,或是大地上的一棵青草……在她的世界里,所有的顏色都是純凈的、透明的。
  
  所有的愛,最終都凝結在對詩的摯愛之中。中國詩,外國詩;古典詩,現代詩;自己的詩,廣大作者的詩,她都愛。她常說,作為一個詩人,對不同風格、個性的詩自然會有自己的偏好,但作為一個編輯必須有廣闊的視野和胸襟,要理解、尊重和包容。在近四十年的詩歌編輯工作中,她把自己的生命完全融入了一代代年輕詩人的成長。許多人感謝她、懷念她,因為她從自由來稿中發現了他們、發掘了他們,把他們引上中國詩壇,送上領獎臺。然而,他們不知道她是怎樣從堆積如山的自由來稿中找到他們的。小雨一生與各式各樣的稿件作伴,不僅在編輯部,也在家里。她的床幾乎被稿件淹沒。自由來稿、一審稿、二審稿、評獎稿、評論稿……她睡在一疊疊的稿件中,幾乎每天晚上閱稿至一兩點,開燈而眠,抱著稿件睡去,醒了再看……床單、被套、枕巾上到處是一團團墨水洇染的印痕,我早就想把它們釘入鏡框,當作一幅抽象畫掛在床頭。最后的日子里,她還把詩稿帶進了病房,一捆一捆、床上床下……她第一次化療,正值第六屆魯迅文學獎評獎,會期與療程完全重合。她知道海量的閱讀量,使得評審工作不可能臨陣換將。經她要求,醫院破例為她晚上治療,吊針從晚上九點鐘掛到凌晨三四點,拔下針頭,稍閉會兒眼,便又匆匆趕往西山開會……醫生護士問她,你住院干嗎來了?
  
  每每看到好的稿子,尤其是新人的稿子,她總是異常興奮,立刻跟親近的人分享。在她的心里,只有詩,只要詩好,便一切都好。于是,她跟一代代詩人特別是青年詩人們結伴了,跟一個又一個生活在底層奮發寫作的青年乃至少年朋友們結伴了。無論在她主編的《詩刊》還是由她編選的一本本“年度詩選”中,她都熱情積極地推介他們,為他們薦稿,介紹他們的作品出版。在她編選的詩集中,就有兩部獲得了魯迅文學獎。
  
  她在詩歌上有著驚人的閱讀廣度和非凡的記憶力,并對詩歌創作潮流的脈動和變化有著極其敏銳的觸覺和判斷。和她聊天,名人的和無名者的詩句夾雜在一起,汩汩流出。人們愛聽她講課,許多地方邀請她去講課,講創作問題、講詩歌美學和詩界現象,她的講述充滿了生動鮮活的實例,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詩歌在當下的時代脈動,常給人富于活力的啟示和思考。
  
  小雨的心靈是開放的,她有著十分敏銳的洞察力和辨析力。在創作中,她從不滿足已有的詩歌藝術表現方式,而愿意去做新的探求。她在繼承我國古典詩歌藝術傳統的同時,認真研究西方不同時期、不同流派的作品,融會貫通于自己的創作實踐之中。1980年2月,她在《人民日報》發表的組詩《海南情思(四首)》成為全國范圍的“朦朧詩”大討論的觸發點之一。進入新世紀后,伴隨大批農民工涌入城市,中國的經濟社會生活發生了深刻變化,這自然影響到文學藝術。在自發來稿中,她間或讀到打工青年寄來的詩,敏銳地感覺到這是現實生活催生出來的一個新的詩歌群落,在火熱的勞動中,他們以淚、汗水和歡笑創造了嶄新的詩句,發出了當前中國一線建設者底層的真實聲音。她便迅速組織這些年輕的男女詩人參加“青春詩會”,提高作品質量,將他們作為一個重要的寫作群體在《詩刊》醒目推出,在全國產生了廣泛影響。她看到許多人已成為中國詩壇的生力軍,為之鼓舞,為之欣慰。
  
  她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,采蜜勞作,不是為了生存,完全是出于對生活和詩由衷的熱愛。面對詩歌圣潔的美,人世間的磕磕碰碰都不值一提,她的心始終沐浴在善良美好之中,總是陽光燦爛。在治療中,她數管插身,卻仍然幻想著和我一起去非洲看草原和動物,仍然興致勃勃地背誦著最近寫的關于李清照的詩章,為其中的某些詩句得意揚揚。直到呼吸有些急促,舌根有些僵硬,她仍然沒有想到死神已經臨近。在臨終昏迷前,她已說話困難,卻仍然用眼神和微笑跟我和女兒開玩笑,留戀著人間的親情。
  
  她走得匆忙,沒有一滴眼淚。生活對于她太過美好,沒有時間悲傷;生命對她太過短暫,來不及悲傷。攏一攏頭發,系上紅紗巾,背上盛滿稿件和貓糧的紫紅色的大書包,她匆匆走了。一如她的名字——小雨,那“潤物細無聲”的小雨輕輕地來了,又輕輕地去了,不愿驚擾這個世界,只留下了她的詩句,輕輕告訴人們她對詩的愛和感受:“這是一些比水更平常的東西/……/它映出了一個人熱的心和冷的影子……”
  
  一個水晶般的純潔的靈魂就這樣走了,另一個世界正等著聽她歌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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